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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陕记——陕北唢呐  

2018-01-24 17:25:00|  分类: 罐子散文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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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陕北唢呐

 

一位粗壮的汉子,拿着一根精细的唢呐,走在天地间,行在山水中,立在脉脉的斜晖里,站在苍茫的人生边,这本身就是一幅极撼人的画面。

他眼睛一闭,脑袋一昂,嘴唇一鼓,唢呐便呜呜地响起。仿佛世间所有的声音、人间所有的悲喜,都汇在一起,凝成浓郁的一团,在那小小的铜里一鼓作气,从那豁达的喇叭里喷薄而出。

那是空蒙蒙的天的呐喊。

那是茫苍苍的地的呼唤。

那是郁莽莽的山的诉说。

那是浩荡荡的河的呜咽。

它高亢,仿佛欲冲破层层羁绊,抵达天庭。

粗犷,配得上这粗粝的大地和起伏的人生。

它哀婉,倾诉着对这方水土和百姓的千种爱恋。

它悠扬,表达着对坚韧而喜悦的生命的万般柔情。

它忘情地独唱,尽情宣泄着节日的喜乐和日子的艰辛。

它热闹地合奏,和那些闹腾的吹打一起,引领着婚丧嫁娶的队伍,浩浩荡荡,永远向前……

人是聪颖的,而这聪颖又带来大的悲欣,常常把那颗小小的心塞得满满,需要更多的东西来承载、来排遣、来宣泄。在所有的形式里,音乐是最直接的一种,在所有的器具里,乐器是最美妙的一种。于是,在这个诗经的故乡,也激昂地响起唢呐悠扬。

在所有的乐器里,唢呐是最直接的一样。它从不扭扭捏捏,总是直截了当;它决不低声下气,总是高声粗嗓;它永不羞羞答答,总是畅快淋漓。于是,在这个雎鸠和鸣的地方,也热闹地响起唢呐的歌唱。

唢呐波斯人发明,从西域传入。然而,正如佛教由印度人发明,从西南传入后,便被中国人改造了,于共同的人类的大悲苦中,加入了中国人的通达和清幽、喜乐和玄悠。当唢呐凯歌高奏走进中国,便走进了中国人的生活,沉浸于中国人的情感,琢磨出中国人的心思,沾染上中国人的民性,并在不同的地域,流露出不同的性情和声色。

唢呐是高亢的,然而,陕北的唢呐更高亢,因为这里的皇天更高。既响着天宇的闪电惊雷,也荡着世间的人嘶马欢。

唢呐是宽广的,然而,陕北的唢呐更宽广,因为这里的黄土更厚。沟壑纵横,梁峁交错,人行其间,畜出其里,物化其表,事衍其上。

唢呐是深沉的,然而,陕北的唢呐更深沉,因为这里的人生更跌宕。北拒匈奴的刀光,南守帝乡的剑影,在这富饶又贫瘠的土地上绵延千年。   

唢呐是激昂的,然而,陕北的唢呐最激昂,因为这里的风物更凄苍。胡汉的进退,农牧的交错,政权的更迭,人事的轮转,在这广袤的荒原上铺展开来。

唢呐的本性是喜悦的,只是,中国人在这喜悦里,加入了生活的哀音,而陕北人又于这哀怨里,注入了更深的生命的悲怆。对生的渴求、对爱的向往、对家的眷恋、对爱的宣泄,都吐在这粗狂的喇叭里了。与命的抗争、与苦的周旋、与难的相持、与寂的对峙,都吼在这嘹亮的唢呐里了。

一个陕北汉子需要什么呢?他高兴时,唢呐帮他吹起《四海春》;他悲伤时,唢呐为他奏着《苦伶仃》;他顺畅时,唢呐里响起《西风赞》;他困顿时,唢呐里传来《千声佛》。

一个陕北女人期待什么呢?她在悠扬的唢呐里等着自己的情郎;她在喜庆的唢呐里走向婆家;她在热闹的唢呐里迎来儿孙;她在嘹亮的唢呐里过着低调的日子;她在永远年轻的唢呐里慢慢老去。

一个陕北人需要什么呢?他要出生了,唢呐就来到他的身边,悠扬悦耳,活泼欢快;他要成家了,唢呐就来到他家里,亢奋激昂;他要开业了,唢呐就来到他的店铺,热闹欢腾;他要过寿了,唢呐就来到他村里,喜庆吉祥;他要过节了,唢呐就来到他院里,欢天喜地;他要离开人世了,唢呐就来送他最后一程,凄婉悲诉,撕心裂肺。

   “唢呐来了!”一群孩子在高高的山丘上扬起一串喊,忽然间,一阵嘹亮的唢呐骤然响起,破空而来,一支热热闹闹的吹打队伍出现在那沟沟坎坎边、梁梁峁峁上,扎着白羊肚手巾的憨厚男人吹鼓了腮帮,吹圆了眼睛,唢呐千回百转,锣声左右流淌,鼓点前后跳跃,围观的人呆呆地立着、忘情地听着,他们的欢乐就在里面了,他们的愁苦就在里面了,他们的眼泪就在里面了,他们的日子也在里面了……

一只蝈蝈在陕北人家的炕头上幽幽叫唤,一只灰鹤在黄河边对天长鸣,一个陕北汉子在他屋后的塬上吹起唢呐,那不同的声音里,有相同的东西吗?有!你仔细听,那都是一曲撼魂动魄的生命之歌。

蝈蝈和只会用嗓子,而陕北人却会用唢呐。

唢呐,是人的另一副嗓子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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